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翻译家周克希谈译者与译作:文学翻译入门易,修行难

一、翻译的选题

做翻译,先要碰到的问题是译什么。为什么会译这本书,而不是另一本书呢?有两种情况。一种是所谓约稿,出版社提供选题,你接受了,这个选题就“列选”,也就是说出版社和你约定,等着你的译稿了。这种情况,我叫它“遵命文学”。另一种情况,是自己选择喜欢的书——可以是没有译过的,也可以是已经有人译过的(复译,或者说重译)——与出版社联系,如果一拍即合,那这本书也就“列选”了。

以我为例,《基督山伯爵》《三剑客》《包法利夫人》《小王子》等都是前一种情况。我在小书《译边草》里提到,“韩沪麟兄约我合译《基督山伯爵》,时任编辑室主任的王振孙兄为保证进度,要求我每天完成四千字定稿。我发动家人做第一读者兼抄稿人,全家围着大仲马转。”这是约稿的译作的常态。但也有非常态的时候。出版社约我重译《包法利夫人》时,市面上至少已经有五六种译本了。于是,出版社不追求进度,同意我“慢工出细活”的译法。三十万字不到的小说,译了整整两年。

普鲁斯特的小说,起先也是“遵命文学”。当时译林出版社组织的15个译者,在半年左右的时间里,分头译出七卷本小说的各部分内容。我因尚在教数学,要求少译一点,所以译的仅是第五卷《女囚》中的前四分之一,约八万字。因为难,译得很苦,完稿后心里暗暗“发誓”:以后再也不译普鲁斯特了。没想到七八年以后,“好了伤疤忘了痛”,又心心念念地想译普鲁斯特了。于是,以后

的选题,就是我“自讨苦吃”争取来的。将近十年的时间里,译了《追寻》的第一卷、第二卷和第五卷,加起来有110万字。自选的译题,除了普鲁斯特之外,还有《幽灵的生活》《格勒尼埃中短篇》《王家大道》《侠盗亚森·罗平》等等。

译题的布局,是个相当重要而一般译者又难以顾及的问题。方平先生曾对我说,要像下围棋落子那样,先占好几个关键点,或占边,或取势,然后一步步下出一盘好棋。可惜我听他说这番话时,“布局”已乱,何况也缺乏他那样的自信和定力。如果我能早点认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,能有意识地把普鲁斯特当作一个“立足点”,不知情形会不会有所不同?——但这个“如果”当然为时已晚了。

二、翻译的过程

文学翻译,粗略地说,是一个寻找文字背后的感觉,并把它们传达出来的过程,或者也不妨说,是一个把书从薄读到厚,再从厚读到薄的过程。

原作放在面前,看上一遍就能胸中了然,下笔如有神助,毕竟是很少见的情况。大多数情况下,会有不认识的词,会有看不明白的句子。有些貌似熟悉的词,说不定也会是“陷阱”。前不久刚译完福尔摩斯探案中的《海军协定》,就从中举个例子吧。事关重要的海军协定失窃后,失主向福尔摩斯叙述事发经过,画了一张示意图,其中有一个部位叫hall。先前的译本大多译成大厅或门厅——它们的确是hall最常见的释义。但是,图上画得很清楚,这个hall是一个狭长的通道,从楼梯口通往门房。凭常识可以知道,这是一条过道(或者说走廊)。细查词典,你会发现hall词条下确有这一释义。但新的困惑又来了,英汉大词典的释义写明“<美>(大楼的)过道,走廊”,意即这是“美国特有用语”。写英国侦探故事的小说中出现hall,可以用这个释义吗?常识、直觉、上下文关系都告诉我:可以。但毕竟还心存一丝疑虑,于是就再查英国人编的原版词典。

天可怜见,英国用语中确实也有“过道”的释义。存疑——释疑,贯穿于翻译的过程。苦在其中,乐也在其中。

词语,要找对释义;句子,要找对语感。而语感的前提,是对句式的把握。当语感一下子就降临脑海时,你会忘了句式这回事。但如此幸运的时刻是不多见的。一般而言,分析句子(尤其是长句)的结构,理清上下文的脉络,看明白每个小词(连词、介词、代词等)的作用,是译者必做的功课。

把书读厚,还包括以下一些环节:了解作品的时代背景,以及作者的审美倾向、文字风格,尽可能熟悉作品中提到的事件、人物(历史人物,圣经人物)、地方和艺术作品,等等等等。

读厚的过程,同时也是消化吸收的过程。理想的状态,是对原作了然于胸,仿佛作者要写的那点意思,都涌向了你的笔端。这时,作品又回到了原来的体量,也就是说,书又变薄了。

译出初稿后,要细细打磨。要把译文读出来——或出声朗读,或暗暗默读。读起来很拗口的地方,往往是需要修改、打磨的地方。当年,傅雷常在晚饭后,让家人坐在一起,听他读当天翻译的段落。草婴在译《一个人的遭遇》时,曾请好友孙道临为他朗读初稿。这样的翻译,在今天看来,是相当“奢侈”的。但正因为它可遇而不可求,它就更令人向往。



三、译者的状态

一个人是否适合做翻译,前提是看他是否真心爱好,是否有持久的兴趣。兴趣,是最好的老师。

语文,是译者的根本。中学阶段对文字有兴趣,会终身受益。对文字敏感的人,会对文字有一种敬畏心。见到、听到不通的文字,他会学得不舒服,会耿耿于怀。遇到矫揉造作的文字,他会近乎下意识地排斥。读到好文章,他会由衷地喜欢,会像海绵一样从中吸取养分。

如今的出版物、荧屏节目,就语言文字而言,都未必那么规范、

可信。电视剧里,一个挺有名的演员说:“他明天会到府上一坐,你也过来吧。”自己家里,怎么能叫“府上”呢?一档节目中,好几个主持人反复在说“我们无时无刻都在想念……”。他们想说的意思显然是一直在想念、始终在想念,那就该说“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想念”才对。有志于翻译,就要念兹在兹,无时无刻不把文字放在心头。

文学翻译入门易,修行难。